中新社濟南2月12日電 題：生肖十二種，為何獨以“馬到”喻成功？
——專訪山東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鄭艷
中新社記者 趙曉
編者按：
丙午馬年將至，中新社“東西問”2月12日起推出“馬年說馬”系列策劃，從文物、文化、文明等視角，講述馬的傳說典故、賞析馬的文藝形象、闡釋馬的文化意蘊。敬請垂注。
歲序更新，馬年話馬。從“馬到成功”的期許到“一馬當先”的膽魄，從“馬不停蹄”的韌性到“老馬識途”的智慧，從“駟馬難追”的信諾到“萬馬奔騰”的磅礴……縱觀古今，中國語言體系中包含馬字的成語層出不窮，藏著中國人的精神圖騰。
作為十二生肖之一、“六畜”之首，馬承載哪些獨特寓意？它為何與成功、進取等意象深度綁定？農歷馬年春節(jié)前夕，山東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鄭艷就上述問題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。
現(xiàn)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：
中新社記者：在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語境中，馬有哪些象征意義？
鄭艷：馬作為十二生肖之一，其意涵遠遠超越普通動物范疇，成為融合歷史、哲思與精神的復合型文化符號。
在文化精神層面，馬被賦予多重象征意義。古人常將駿馬與“龍”相聯(lián)系，創(chuàng)造出“龍馬”這一神圣意象�！抖Y記·禮運》中“河出馬圖”更將“龍馬”視為黃河精靈與祥瑞的化身。馬同時被納入傳統(tǒng)哲學體系架構，《易經》中“乾為馬”，將馬與至陽至剛的“天”“健”直接對應，使其成為天道運行剛健、君子自強不息的鮮活具象。由此，馬的形象承載著中國人對力量、速度、靈性等品質的推崇。
這種象征體系與中華民族的精神特質深度契合：其一，馬所代表的力量、速度及自強不息精神呼應了中華民族在漫長歷史中克服挑戰(zhàn)，堅韌不拔、奮發(fā)圖強的集體性格；其二，馬與賢才的比喻，如伯樂相馬、千金買骨等，體現(xiàn)“尚賢”“重才”的政治倫理與社會理想；其三，馬在商貿與交通中的功用，也與中華民族重視交流、勇于探索的特質相共鳴。
中華民族將自身對天道、人事的認知與追求，投射于一個兼具力量與美感的生靈(馬)之上，形成獨特的文化編碼。
在山東濟南印象濟南休閑街區(qū)，駿馬裝置吸引市民游客打卡拍照。中新社記者 張勇 攝
中新社記者：“六畜”之中，馬居首位，它憑借哪些核心品質和實用價值獲得這一地位？
鄭艷：馬居“六畜”首位，源于它在古代社會中兼具實用價值和精神內涵。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其在國家運行、社會生活乃至精神信仰中不可替代的存在。
從戰(zhàn)略與軍事層面來看，馬在冷兵器時代是國家武力的核心組成部分。它的速度與機動性使之成為戰(zhàn)爭中的關鍵力量，直接影響軍隊的作戰(zhàn)能力、情報傳遞速度與疆域控制范圍，歷代王朝均將馬政視為國策要務。
在交通與信息傳遞領域，馬顯著壓縮空間與時間的距離。依托郵驛系統(tǒng)，馬匹保障了政令的迅速傳達，官、商的高效往返以及物資的及時調配。
除具備軍事與交通功能外，馬亦深入民眾的日常生產生活。早期社會中，馬曾被用于耕作與食用，經過馴化后，表現(xiàn)出顯著的協(xié)作能力與忠誠品質。這些特質使它不同于一般家畜，被視為人類的重要伙伴與精神象征。
馬還被納入禮制與信仰體系，獲得文化意義上的神圣性�！吨芏Y》中已有對馬政及有關馬的祭祀儀式的記載，說明馬很早就被整合進國家禮制。
綜上，馬居“六畜”之首的根本原因在于它同時具備無可替代的戰(zhàn)略意義、廣泛的社會實用價值以及深厚的文化象征內涵。
2026年2月10日，《騄駬騰驤——孔府過大年文物展》在山東曲阜孔子博物館開幕。該展覽共展出100多件孔府舊藏文物，其中與馬相關的文物10余件。圖為以戰(zhàn)國黃玉馬為原型設計的文創(chuàng)產品吸引觀眾選購。 中新社記者 趙曉 攝
中新社記者：從“馬到成功”“一馬當先”等馬字成語，到古詩詞里“春風得意馬蹄疾”等表述，馬為何與“成功”“進取”等意象深度綁定？
鄭艷：語言是文化的“活化石”。漢語中大量以馬喻指成功、進取的吉祥語詞，其形成根源可從歷史實踐、精神投射與價值寄托等方面闡釋。
從歷史實踐看，馬在古代關鍵事務中的決定性作用，使其成為“效率”“勝利”的代名詞。軍事上，“兵貴神速”，馬的沖鋒陷陣往往決定戰(zhàn)局走向，故有成語“馬到成功”；科舉仕途上，士人“春風得意”時想象自己策馬疾馳于長安道，是以馬的馳騁之態(tài)隱喻人生階層的快速提升；日常事務中，“快馬加鞭”表達了追求時效的迫切心態(tài)。
這種綁定首先源于馬在現(xiàn)實社會競爭中帶來的積極聯(lián)想，更深層次則反映古人(尤其是士人階層)將個人價值實現(xiàn)與馬融為一體的進取心理。
一方面，馬作為可駕馭、可快速奔向目標的存在，成為士人“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”人生理想的完美象征載體。無論是曹操“老驥伏櫪”的暮年壯心，還是李賀“此馬非凡馬”的才士自況，均以馬為象征。
另一方面，“伯樂”與“千里馬”的經典敘事，將人才渴求機遇、賢才獲得賞識的期待，嵌入相馬與馭馬的隱喻框架中。馬與“成功”“進取”等意象的深度綁定，是對理想化的人生狀態(tài)——有才者得遇良機并能充分施展才能的集體向往和文學表達。
其精神投射與價值寄托，也是通過“馬”這一文化符號予以不斷確認和強化。
中新社記者：當下，我們應如何傳承創(chuàng)新生肖中“馬文化”的核心內涵？
鄭艷：如何實現(xiàn)生肖文化在當代社會的創(chuàng)造性轉化、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，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命題。在這一過程中，要避免將馬簡化為刻板的形象復制，陷入“形式化”或“商品化”窠臼，導致“只見其形，未傳其神”。真正意義上的傳承，應實現(xiàn)其精神內核的當代轉譯與價值重解。
山東美術館文創(chuàng)專區(qū)展陳不同造型的“馬彪彪”，該文創(chuàng)設計靈感出自齊白石晚年創(chuàng)作的奔馬圖《如此千里》。中新社記者 趙曉 攝
首先是敘事轉化與IP開發(fā)，圍繞馬的精神原型創(chuàng)作富含當代價值觀的敘事作品。例如，開發(fā)以“追尋天馬”為線索的探險動畫或游戲，用科幻視角重構“龍馬”意象，通過生動的故事將抽象的精神轉化為可共鳴的情感體驗。
其次是場景再造與體驗融入，將傳統(tǒng)節(jié)慶中的生肖主題升級為融合燈光藝術、數字交互的沉浸式體驗活動。例如，利用技術手段讓游客虛擬“騎乘”歷史名馬，或與歷史名人一起參加古代馬球賽。
再者通過現(xiàn)代設計賦能美學升華，將馬的力與美、神與形轉化為現(xiàn)代服飾、家居等設計語言，創(chuàng)造出既能承載文化寓意又具備獨立審美價值的高階文創(chuàng)產品。
同時，積極開展深受生肖文化影響的國家、地區(qū)之間的學術與文化交流，將馬文化置于文明交流互鑒的大背景下闡釋。(完)
受訪者簡介：
鄭艷。受訪者供圖
鄭艷，山東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，北京師范大學民俗學博士，英國劍橋大學訪問學者，出版專著10余部，在省級以上重要期刊報紙發(fā)表論文50余篇，主持及參與各類課題10余項，受聘全國非遺名詞審定委員會專家組成員、山東省民間文藝家協(xié)會民間文學專業(yè)委員會委員、山東省青年宣講團成員。
